棋盘与土垣：一五九一年的京都改造

天正十八年（1590年），丰臣秀吉（1537–1598）对京都下了一道改造令。他没有拆掉平安京留下的坊，而是在原有的南北向街道正中再开通路，把街边的空地切成一块块面宽窄、进深深的町地；工程集中在寺町通到大宫通之间，南端到五条通附近，四条乌丸那一片十字路口反而没动。第二年闰正月，他又下令在市街外围挖堀筑垒，五月前后完工——一圈二十二公里半长的土垣把洛中围起来，从此可以关门。两次动土只隔一年，却把一座上千年的古都重新量了一遍。

乌丸通

秀吉动的第一样东西是街与街之间的距离。新开的南北向小路插进原来的町与町中间，把坊的大地块锯成一户户能开店的门面；天正的地割给町地定下南北约一百二十米、东西约六十米上下的模数，沿街人家的临街宽度就在这个模数里被分到最窄。今天乌丸通上的老铺，门面大多还是一家一间。只有四条乌丸那一片，他留着没动——那座十字路口从平安京起就是路口，用不着再画一遍。

御池通

改造后的市街把新町一直推到丸太町通一线，御池通正落在这片被重画过的范围里。秀吉要的不是一座好看的都城，而是一座能住人、能开门做生意的大城：街与街之间留出足够的进深，让一户人家前面是店面、后面是院子。今天御池通两侧是银行与写字楼，路幅比当年宽得多，可走进去仍能读出那种「沿街一排门面、背后一进进院子」的深度——这个深度是天正十八年锯出来的。

西阵织街

接下手弄的是织屋。窄面宽、深进深的町地正好够一户人家一边住一边织：临街一间帐房接活，往里架上机台，织机声从早响到晚。秀吉画这张图的时候未必想到西阵，但织屋要的平面，恰好就是地割给出的答案；四百多年过去，这条街上的机声还没有停。

寺町通商店街

天正十八年（1590年），秀吉把散在市中的寺院集中迁到鸭川西岸一排，寺町由此得名；本能寺也在天正十九年（1591年）搬了过来，伽蓝两年后落成，负责这件事的是奉行前田玄以。搬迁的负担有多重，路易斯·弗洛伊斯的《日本史》里留下了记录。今天寺町通上寺庙与商店门挨着门，那种「一座山门、一间铺子」的排法，是一次四百多年前集中安置的结果。

京都御所周边

御所是这张棋盘的原点。自建武四年（1337年）起，天皇的内裏就设在这一带，直到明治二年（1869年）天皇东迁为止；其间江户时代重建过八次，今天看到的宫殿是安政二年（1855年）那一次留下的。秀吉画街时绕开了御所：町割与土垣都从它的墙外走。今天御所公园的墙根下，散步的人一圈圈绕着走，脚下还是那圈没有被改动过的边界。

堀川通

天正十九年（1591年）闰正月，丰臣秀吉下令在市街外围挖堀筑垒，御土居的东侧就沿着鸭川西岸走，同时兼着堤防；土垣高约五米、基底宽约二十米，『三藐院記』记下沿线开了十个口子。秀吉用这道土垣把寺社与町屋隔成内外：祇园社因为四条通的出入口被堵，被迫绕道，直到庆长六年（1601年）才另行开通。宽文十年（1670年），新的堤防修好后，这道土垣被分段处理给民间，堀川通一带渐渐成了町家；到今天，御土居史迹指定的最北端，正好被堀川通切开。昭和二十三年（1948年）六月起，这条路又因为战后防火带空出的土地拓宽了五点四公里——同一条线，被三百年间的三次决定反复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