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六柄鉾的祈愿：八六九年的祇园御灵会

贞观十一年（869年），疫病在京都流行。此前贞观五年（863年），朝廷已经在神泉苑办过第一次御灵会；贞观六年（864年）富士山开始大喷发，贞观十一年陆奥又发生大地震与海啸——列岛的地动与疫病一起来，社会不安深到极点。清和天皇（850–881）治下的朝廷做了两件事：让卜部日良麿立起六十六柄矛（鉾），数目对应全国六十六个令制国，把各国的恶灵移进矛里宿着，以此祓除秽气；再送出三基神舆，奉祀以药师如来为本地的牛头天王，办了一场御灵会。这场法事被认作祇园祭的起源。往后的年表很长：贞观十八年（876年），牛头天王从播磨国的广峯被迁到京都，落在今天八坂神社的位置；安和三年（970年）起，祭每年都办；元亨元年（1321年）的《花园天皇宸记》里出现了「鉾众」与鼓打的名字，巡行有了雏形；应仁之乱让祭停了三十三年，明応九年（1500年）由室町幕府侍所的松田豊前守頼亮重新办起来——他挨个问过老人，把乱前的六十基山鉾（前祭三十二、后祭二十八）记成《祇园会山鉾事》，又在自家办起了第一次「くじ取り式」，用抽签决定巡行的顺序。天文二年（1533年），延暦寺向幕府告状，神事一度被迫中止，町众的回应是：「神事これ無くとも山鉾渡したし」——神事不做，山鉾也要巡。

祇园

祇园祭的舞台中心，是八坂神社——869年那场御灵会里被请出神舆的祇园社。按社传，贞观十八年（876年）牛头天王从播磨国广峯迁座到这里，神社自此号祇园社；中世长期属比叡山延暦寺，是山门在洛中的据点，日吉的山王祭不办，祇园的御灵会也跟着停或延期。平安时代末期起，四条通一带从河原荒地长成町屋与寺院的地盘，祭的运营逐渐落到山鉾町的居民手里。今天的花街上，町家与茶屋仍在山鉾町的名单里出人出钱——祭的组织方式，与頼亮当年立下的那套规矩，还是一回事。

四条通

巡行的主轴是四条通。山鉾在乌丸与河原町之间走，十来吨重的鉾车在十字路口靠人力完成「辻回し」：车轮下垫上竹木板、浇水，几十个人一起撑，整座车原地转向九十度。这套秩序从明応九年（1500年）那次抽签开始固定——那一年松田豊前守頼亮在自家办起第一次「くじ取り式」，把顺序交给鬮札，此前各家为名次争得不可开交；江户时代起，抽签移到六角堂举行，四座杂色到场见证，京都市长到今天还在「くじ改め」里当奉行役。869年神泉苑里那六十六柄矛，一千一百多年后变成了街上会拐弯的巨物。

河原町通

巡行从四条往北转，沿河原町通走到御池通。这几天路权交给山鉾：车道封闭，平时属于车流的路面让给木头做的鉾车与几十个拉车的人，城市一年一度地重排一次日常秩序。这条路上的秩序不是自然长出来的：明応九年（1500年）松田豊前守頼亮办起第一次「くじ取り式」之前，各家为名次争得不可开交；他把顺序交给鬮札，此后几百年，京都市长仍在「くじ改め」里当奉行役，替这套规矩验签。町众当家这件事，天文二年（1533年）又有了书面证据——延暦寺的告状让神事停办，他们回应「神事これ無くとも山鉾渡したし」，在幕府命令与山门威压之间把巡行保了下来。祭从来不只是神事：它是町屋众自己出钱办的巡游，只是借了神社的日历。

御池通

山鉾巡行走到御池通，会在这条宽路上完成最后一段。御池通的名字据说来自神泉苑的池——这是今天通行的说法，但追问证据会发现：神泉苑的池从没被叫过「御池」，江户初期的京都地图上，这条路甚至写作「小池通」。近年比较有力的说法是，名字来自两替町通一带人家背后的「御池」，也就是二条殿的庭园池。二条殿是二条良基（1320–1388）在《おもひまゝの日記》里写过的宅邸，他记下池中有「岛々」与「五尺ばかりの滝」；大正四年（1915年）的地志《京都坊目誌》引旧说，说这池名「龙跃」，水极清凉，从三条坊门流出，「之より御池と号す」。天正四年（1576年）四月，织田信长看上了这座庭园，在《信长公记》四月一日的条目下留下他开始普请的记载；近年京都劳动局（两替町通御池上ル）的发掘调查，检出了可能是二条御新造龙跃池的庭园遗构。池子早就不在了，名字还在。这条街今天的宽度也不是天生的：东端川端通到堀川通一段，是二战时把沿街房屋强制疏开、做成防火带留下的空地，因此成了往返八车道；一九五三年以后，分离带上种起二百一十二株榉树，形成过一段有名的街景，一九九〇至九一年为地铁东西线建设把它们移走，健康的一部分移回御池通，加上新植的二百二十三株，重新站在步道边。祇园祭的前祭山鉾巡行至今把御池通列为必经的一段——祈愿留下的名字，被一年一次的通行反复念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