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财开河：一六一一年的高濑川

庆长十六年（1611年），角仓了以（1554–1614）向幕府请准开凿高濑川。他本名光好，「了以」是法名；在京都，他的本业是做朱印船贸易的商人——往安南的船、长崎的账，才是他吃饭的营生。修河的念头来自一次归途：在冈山的吉井川上，他看见平底舟，想到浅水也能行船；后来由儿子角仓素庵出面与幕府折冲，拿到了许可。挖河的钱是他自己出的，按今天的价格折算约一百五十亿日元；回本也快，他靠收通行料很快就把本钱收了回来。工程从二条引出鸭川的水往南挖，一直通到伏见，河宽八米、水深三十厘米上下，靠撑篙的平底小船载货，庆长十九年（1614年）全线通航。此前他已在庆长十三年（1608年）整治丹波的大堰川（保津川）；此后幕府又命他整治甲州的富士川（鰍沢到富士市岩淵一段约七十公里）、天竜川与庄内川，并为方広寺大仏殿的资材运输整治鸭川。庆长十九年（1614年）八月十七日，他死了，正是高濑川通航的那一年。京都人提起他，常把他和琵琶湖疏水的设计者田边朔郎并称「水运之父」——一个开河，一个引湖，做的都是把水变成路的事。

高濑川

高濑川是了以的私产，也是他的生意。他没有把河挖宽——八米的水面、三十厘米的水深，正是他看中的尺度：浅水行得平底船，挖起来便宜，养起来也省。河道从二条起步，贴着鸭川西侧的市街往南，一直到伏见，全长约十公里。江户时代的两百多年里，京都最忙的货运就从这条窄沟上走：木材、米、炭与鱼贝从南边进城，京都的手工业品再从这里出去。两岸因此长出仓库、货栈与酒馆；今天河沿上还是酒馆与咖啡馆，只是船上装的东西，换成了坐着喝酒的人。

伏见酒藏

运河的南头落在伏见。伏见的酒好，一半是因为地下水好——酒藏（酿酒厂）要的正是好水与便利的运输，于是藏元沿着运河一路排开：新酒装进四斗樽，抬上高濑船溯水北上，进了京都卸货，再转道大坂。运河运的不只是酒，木材与鱼贝也从这条路上来；了以治下的大堰川，江户年间单是米与谷物，一年就要运一万五千石。今天的酒藏街上，藏元门口还挂着杉玉——新酒出窖的标志，挂了三百多年，位置没变。

蹴上倾斜铁道

了以死后二百七十六年，明治二十三年（1890年），琵琶湖疏水通水，船从琵琶湖一路开进京都。疏水在蹴上遇到一段陡坡，落差太大，船过不去，于是第二年人们在坡上铺了一条六百四十米长的轨道，坡度十五分之一，用蹴上发电所的电带动绞车，把船连人带货运过坡顶——一趟十到十五分钟。昭和二十三年（1948年）十一月，这条倾坡铁道停运；设备陆续拆走，轨道留在原地。昭和五十二年（1977年）五月，它被按原样修复，两台运船台车至今搁在坡上；平成八年（1996年）六月，这段坡道被指定为国家史迹。当年靠人力撑篙，后来靠电力绞索——手段换了一轮，事情还是原来那件事：把船从一段水面送到另一段水面。

疏水道

明治二十三年（1890年）通水的琵琶湖疏水，是京都的第二次开河。设计者田边朔郎把琵琶湖的水从大津引过来：落差用来发电，水用来喝，也用来行船。了以当年想给京都补上的那一块——一条不靠天、水量稳定、能走船的活水——三百年后由另一代人用图纸和水泥做到了。今天疏水穿城而过，两岸是樱花与步道，水还在供着这座城。同一条水里，能读出三百年前的算计，也能读出一百三十年前的图纸。

伏见稻荷大社参道

运河通到伏见，伏见的山里就是稻荷大社。社传写着：和铜四年（711年）二月初午那天，稻荷神被奉祀到稻荷山上，秦氏一族世代做神社的神职。此后是延喜八年（908年）藤原时平修葺三社、延长五年（927年）列入式内名神大社、天庆五年（942年）叙正一位——一千多年里，这座社的名分一级一级加高。应仁之乱把山上的社殿烧尽，明応八年（1499年）才迁宫重建；庆应四年（1868年）的神佛分离令下，山内的爱染寺、浄安寺、西光寺被废，境内缩到原来的四分之一。也正是从那以后，前来还愿的人开始奉纳鸟居、在山里立起一座座「お塚」——今天山上约一万基鸟居与一万座お塚，是那次收缩之后长出来的东西。作家坂口安吾在《日本文化私观》里写过这条「俗恶到极点」的红鸟居隧道，说它看着丑、丝毫不美，可一旦与人的悲愿连在一起，就正当地打动人心。船夫与商人的路线也是这么连的：从伏见码头下船，走一段路就到稻荷的山门；了以的船把伏见的酒与米送进城，商人的还愿把鸟居送进山。参道两侧鸟居的柱子背面刻着奉纳者的商号与年份——那是另一本账，记的不是运费，是心愿。

京都站周边

运河运了将近三百年，最后接手的是铁轨。明治十年（1877年）二月五日，官设铁道从大坂往东延伸到这里，京都停車場开门：站房是红砖的，明治天皇到场参加了开业式，站址选在八条坊門小路（今塩小路通）南侧——离三条通的闹市很远，理由只是线路走向和买地便宜，人们起初叫它七条停車場，因为它并不面朝七条通。开业没多久西南战争爆发，这条新线立刻被用来运兵。高濑川这一头，明治二十七年（1894年）琵琶湖疏水通水后货量一年少过一年，大正九年（1920年）六月水运废止。今天站在京都站北侧的盐小路上往南看，铁轨压在当年市街的南端；高濑川还在几百米外流着，水浅得能看见底——了以当年算的是浅水行船，后来的人算的是铁轨上的吨位。